《阿伯》之六--最後的句點

這次中風,病情穩定回家的時候,阿伯又像上氣喘發作那樣的,瘦得只剩皮包骨了。大半邊的身體不太能動。有些自怨自唉的阿伯,就此不太肯復建。

其實以醫學來講,阿伯年紀也不是真的大到了復建無效的年紀。病情也控制在持續復建,能恢復八成行動力的病情,但是所有的問題都出在他的求生意志,他完全不願意努力。

病情好轉出院回家。先前大頭睡過的那張癱瘓用的病床,因為捨不得丟,現在卻讓阿伯接手去躺了。連放病床的位子,都跟大頭一樣。在他們一家人的眼中看來,好像家裡有個癱在床上的病人成了宿命,可是其實他們還是有些是可以努力過不一樣的生活的。

伯母的大女兒,推回來一張輪椅。

說是不肯自己起來練走路,好歹也坐著輪椅出門曬太陽逛逛街。好面子的阿伯說,不能走出去,就跟屍體一樣,屍體是不用出門的。就這樣的一個自尊,把自己關在客廳與廚房小小的一張床上了。

在阿伯健康的時候,每天早晚進出婆家,阿伯幾乎是成了我每日進出的一個指標,沒有經過他,就像是沒開了大門就出門一樣。但是自從阿伯中風之後,我再也沒見過他。阿伯出院回家之後,婆婆帶了老公上門去拜訪,握握阿伯的手,老公說,阿伯看起來好像好累。

以往雖然二女兒跟阿伯合建了加蓋的部份,但屋子總是感覺起來像是人家的家。鄰人對於這一戶的家長,總是以阿伯為中心的。就像我們家一向是公婆作主的。我們不過是家的一份子。現在阿伯生病了,一夕間家裡做主的,成了二女兒的老公,二女兒婆家的人開始頻繁的進出他們的新居,頻繁了起來。熱騰騰的氣氛,卻熱絡在血親上與阿伯完全不相關的一家人。益發櫬得阿伯的沉默。

好在在阿伯生病之前,就已經將二女兒認作義女了。幾次進出醫院都是由她一手照顧。阿伯一心一意的覺得自己責任已了,沒有什麼好留戀的,於是中風之後的時日,他一直在等待自己的死亡的到來。其實這一刻,一直都沒有家眷的他,已經準備了一輩子了。墓地、喪禮的型態、該請些什麼人等等,全都料理得好好的,沒有需要別人做決定的。

我只是個旁觀者,一個在阿伯的晚年領受他的溫厚熱情的鄰居,對我來講,雖然他是生病的,但是總是給我一種自殺式的心態,彷彿這場病是他求來的。

我每星期回家,都聽著婆婆聊著一樣的結果:阿伯還是躺著、還是不肯出來走走。一直到後來的,完全下不了床......阿伯的病情開始往下走。做了氣切,阿伯決定要回家。

終於,這一天還是來了。

假日,我在傍晚聽到隔壁吵雜的人聲,我以為是有人吵架,我們這樣密集的住宅區,聲息相通是很正常的事,也沒有多想。幾十分鐘過後,路過阿伯家門口,見到擺好的靈堂,才發現,阿伯竟然走了。

縱然知道這一刻的來臨,還是免不了覺得錯愕。隨即又想。我真的很安心,我們現在一星期才回一次婆家。阿伯在這一天關心他的人都在的時刻離開,正如他為自己這一生做的安排,一點都沒有麻煩到別人。平靜簡單的卸下他人生的責任。

阿伯,我會一直一直都這樣的祝福你。

你我雖然都只是小人物。但是我在你身上見到了舊式的溫情。一個長者的溫厚。

祝福你身心輕安。

原撰於2002/05/26。完成於2003/03/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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